多少年以前,小寨子沟还是一家森工企业――青片河林业局的地盘,而我也刚从学校毕业在市里等待分配。因为我学的是林业专业,主管领导向我提供了一道单项选择题,要么去当时正红火的青片河林业局,要么去北川县林业局。可是我的理想不在领导给出的选项之内,我的理想是留在城里或者在离自己家乡近一点的县上,以便能照顾老家年迈的父母。然而领导既然不是我家亲戚,当然不能让我尽如所愿。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到了北川县林业局。直到十多年以后,青片河林业局划入了小寨子沟自然保护区,我也做了县业务主管部门分管保护的负责人。当我以某种所谓主人的身份走进小寨子沟,才真正感觉到我与这片土地的缘分是命里注定了的。然而,当我自以为会在那片土地上终老的时候,一纸文件又将我调离了业务部门,也等于变相离开了小寨子沟。几年过去了,依然心有不舍,便想留下一些文字,一则权当作为对那片土地的回报,二则是想等到有一天我老了,这此文字也许能帮我唤起一些赖以寄托的记忆与情感。


那些山

小寨子沟所有的生活都与山息息相关。开门见山,不开门也能看见山。每一座山都与其他山相连,绵绵数百甚至上千里,融入了着名的岷山山脉。通常看起来并不是很高的一座山,一旦你想用双脚征服它,便能真实的感受到它不肆张扬的高度。我们常常以为两三个小时就能爬上顶的山峰,却在两三个小时后发现自己还在它的脚下。山路考验着我们的体力,更考验着我们的耐力、信心与性格。不以从容、平和的心态,再强的体力,也是很难爬上山顶的。

从海拔1000多米到4000多米,不同的海拔高度让同一座山在同一时间显现着不同的季节。三月,山脚的野樱桃开得如火如荼,山上部却是冰天雪地,一条整齐的雪线被海拔高度勾画出。举起相机,同一张照片便能拍出不同的季节。五月,山下部已是夏天的浓绿与炎热,而山上部落叶松、光皮桦才开始吐芽。山里有很多花都让我们叫不出名字。当然,有一种花是认得的,就是高山杜鹃花。高山杜鹃在当地被称为羊角花。不是城里人平时栽在花盆里那种小花小草,也不是其他山区的小灌木,而是一株一株的大树,说是大树,又没有高大乔木的通直与挺拔,而是一株株斜长在地上的大树。分布海拔3000米以上,树大花也大,落叶,先花后叶,有白色、红色、粉红色,花大如山民家中的土碗,状如羊角,远看如霞似火,近看又如一张张喝了咂酒的羌姑的笑脸。树干斜着,有的呈四五十度倾斜,有的甚至倒在地上几乎贴着地面。成千上万株斜长着的杜鹃树集中分布在几百亩至上千亩的一面斜坡上,形成了独特奇异的自然景观。即使不会爬树的人,也可以扶着树枝走上树,将自己从花团中伸出来照出一张人在花丛中的照片。多少年以前,我有幸爬上了三千七百米的高山杜鹃林,并且很轻松地走上了树,在上面拍了几张胶卷照片,可是已经不知道放在了什么地方。

从生长羊角花的地方再往上走,便是草甸与流石滩。爬上和尚头,基本上已经看不到高大乔木,只有灌木很矮地长在地上。夏天在和尚头看草甸,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浅浅的草,开着繁星一般的野花,没有云层遮档的阳光很猛烈,阳光过后便是白雨,在没回过神来的一转眼,便将眼前的草甸洗了个透。草甸之上,便是流石滩。地上不再似山下到处长着密密的灌木青草,气温明显下降,云在山下,风吹过,地上的细石与碎土便随风而走。如果在阴山背后,还能看到常年的积雪和地上坚硬的冰块。冬天与夏天在空间上相隔不足十米,时间上则完全重合,跨过一条明显的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就可以在冬与夏之间任意穿梭。

每一条沟里都有水,即使夏天再热的时侯,沟里的水永远是冰凉刺骨的。无论水有多深,水里的枯叶、游鱼、石头都清晰可见。水从山上来,时而在地上时而在地下,时而从卵石上无声流过时而在一处石崖边形成白花花的小瀑布。虽然水凉,但外来的人们仍然喜欢将鞋脱掉让脚在水里浸泡,从光滑的卵石上踩过,似乎不在里面泡一泡踩一踩就对不起这水也对不起自己。如果是在夏天,还会停下,弯下腰捧起一捧水来洗脸,然后再捧起水入口,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大多数落叶阔叶树在深秋时节都会变红,所以小寨子沟秋天的红叶虽比不上北京香山南京栖霞山的名气,却也老老实实红出了另一种风采。红叶分布很广,从海拔1500至3000多米,都有各种不一样的红叶。有的暗红如鸡血石,有的红里透黄,还有的红得十分明亮。三角枫、五角枫、槭树、盐扶木等。有的零星散落于冷杉落叶松林间,有的在山腰红成一点、一团、一片,常常会看见一株槭树在沟底或徒岩上,在一片暗绿色的林中红得耀眼。深秋满山的红叶与春天淡红色的羊角花在时节上遥呼相应,生趣天成。

沟里的冬天当然是寒冷的。时常有雪覆盖在树枝上,但由于雪不厚,依然能看到树的轮廓。几个晴天之后,雪便被一条水平线划断,这条线称为雪线。以海拔1900米为界,雪线以上一片银白透着零星的深绿,雪线以下只有阴山才留着一些残雪。一个冬天总能下好几场雪,这种现象便会反复出现。雪虽然积了又化,而冰却每天晚上都会结,走路时如果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冰不仅地上有,而且还挂在房檐下、水沟口、水池边,有的倒挂的钟乳石,有的如一根粗细不均的玻璃棍,有的则似一串串水晶项链。也许凌冰沟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些冰而得来的吧。由于天气晴朗,没有大风刺骨,所以这种寒冷中透着新鲜与温暖,当太阳升起,身上脸上便是暖洋洋的感觉。

除了山水与花草,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的当然是熊猫。十年前,箭竹开花引起了社会对熊猫生存的担忧,而保护区也被全社会广泛关注。我曾亲自带领央视记者到竹子开花现场,指着地上长出的竹苗消除亿万观众的担心。二00八年地震前,小寨子沟连续发生三起熊猫下山事件,一次是一只老年熊猫因为生病自己跑到了大路边,另外两次都是幼仔因迷路直接走进了山民的庄稼地里。当我们用皮卡车拉着熊猫前往省里的救护地点,吸引了沿途乡镇大量人群兴奋的围观,奔走相告。几年后,我又去碧峰峡的熊猫基地,专门去看了当年送来的熊猫幼仔,小家伙居然过来隔着铁栏向我摇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淡定的坐在墙角专心地对付一根刚从山上砍下带着叶子的箭竹。


那些人

与小寨子沟相连的尚午村、正河村、茶湾村以及安棉村都是传统的羌族聚居地,虽然大多数人的名字都是和汉人没有区别,却称得上地道的牧羊人的后代。吊脚楼、碉楼、白石塔、神树,无一不体现浓郁的民族风情。吊脚楼为清一色的杉木所建,保留着木材的纹路与原色。碉楼用青石板砌成,四方形,一般有五六层楼那么高。进了寨子,道路两边随时可以看见坐在屋檐下绣花的姑娘。用的是粗针粗线,绣的是大朵的羊角花。无论老大爷老太婆、年轻姑娘还是几岁的孩童,都身着传统的羌族服装,布是那种手工纺线织成的布,样式也很古老。老人长年包着头帕,年轻姑娘则带着华丽的绣花帽子。遇上节日或者走亲方友,还会穿上绣着羌族特色的图案的花围腰、长褂子、云云鞋。

每一个人都会唱上几曲,没有受过任何发音气息训练,清亮干净犹如山间的清泉。即便一个背着柴回家的中年妇女,只要一张口,亮净的音质都会让人大吃一惊。在招待客人的酒桌上,在晚饭后的篝火晚会上,总会有寨子里的妇女露上一手,声惊四座。羌族女人除了唱歌、跳舞、上山下地干活,还会纺线、织布、酿酒、会烧菜,腊肉炖豆子、水巴馍馍、金裹银干饭等都是她们的拿手活,如果家里来了客人,她们便找到了显身手的机会,即使只有一块腊肉,也会做几般花样的菜来。

羌族男人通常有两大爱好,喝酒与打猎。自从国家禁止打猎以后,羌汉们便只剩下喝酒这一乐趣。冬天农闲的时候,常常以吃泡汤肉、帮忙盖房、团年等名义,一喝就是一个冬天。酒是自家酿的纯玉米酒,据说度数至少在六十度以上,杯子是一两五以上的玻璃杯或者干脆用土碗,从半上午喝到太阳偏西,往往是摸着黑走夜路回家。由于长年面对大山,性格也显得粗旷与朴实,不喜欢小里小气与斤斤计较,家里挂的腊猪脚通常不会少于七八斤,上菜用的是大盆子,甚至砍柴用的刀,也显得比平坝上农户的长许多。由游牧变为农耕,羌族男人不仅适应了山路的崎岖,适应了面朝黄土挥汗如雨地劳作,性格也多了一份耐劳与坚韧。曾经跟着一个看起来并不高大强壮的人爬山,背着一百七八十斤,居然让我空着手在后面都跟不上。退耕还林以前,我见过一个四口之家,三个劳动力,居然种了二十多亩山地,养了四头牛七十多头羊,还造了一百多亩药材林。

常年与小寨子沟为邻的另一些人,就是保护区的护林员。保护区有好几个保护站,每个保护站都有三到五个护林员。常年生活在大山里的保护区护林员,大多数变得沉默寡言,人的性格逐渐与山的习性相近,沉稳、安静而厚重。有一个叫赵旭东的护林员,个子很小,原是青片河林业局的职工,企业破产后下岗分流,家住在城里,自己一个人却留在了山里。我曾问他,在这里工资也不高,为什么不回城里找一份工作呢。他说他原来就是青片河林业局的一名护林员,除了巡山护林之外没有其他专长,在城里难以找到理想的工作。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参加工作以来一直在山里,二十年了,习惯了每天与山林打交道的生活。每次回到城市的家中,都感觉自己很老土,适应不了城市的车水马龙,看不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只有回到保护区,心里才感到自由自在。只有说起保护区的每一条沟每一座山,哪一条路远哪一条路近,哪里有野生动物经常出没,才显得精神十足,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和当地的羌民一样,大多数护林员都喜欢喝酒。特别是爬山回来,喝上二三两,似乎身心都得到了放松,平时心中的落漠感远去,话也多了起来。因为有酒,让远离城市现代文明的山里生活生动而充满着生机,日子也在酒香与酒后的陶然中悠悠而过。虽然这个世界在飞快地改变,但我觉得如果不考虑生存的诸多因素,做一名护林员安静地面对青山,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那些日子

在林业部门工作时,曾经与工作人员一起参加过不止一次野外巡护。所谓野外巡护,主要任务就是沿着一个相对固定的线路爬山。那些平时很少人走,被保护区工作人员称为巡护便道的路,几乎称不上路。能通行的地方与荒山一致,只有在水流比较急的河流上搭一根两根树干为桥,在少数断岩、陡坡用铁锹钻出一个可以踩脚的地方。小路在齐腰高的杂草丛中留着一丝痕迹,时断时显,遇沟下沟,遇坎爬坎,有时是长满青苔的乱石丛,有时是踩着像棉花一样的腐植土,有时是河滩有时是密不透风的箭竹丛。很多时候,路都在林下,头上不停的有冰凉的露水滴落。如果是夏天,还会不时有叫不出名的小蛇从草丛中游过。如果没穿布袜子,半天下来,脚踝上、小腿肚上则会钉着吸满了血的蚂蝗。

野外巡护通常都会在山里待四到五天,而我在野外待的最长一次是十一天。每天白天爬山做调查,傍晚选一处靠水避风的地方扎营。五六个人一起,通常不带帐篷,而是背一大卷条状花纹的棚布,砍下几根树枝搭成一个大棚子。简单的将地平整一下,布上铺一些干草,再铺上一层棚布防潮,一人一个睡袋,就可以睡一晚上了。搭好棚子再用石头磊一个灶或者砍几根树枝做成一个三角架,将压力锅放在石灶上即开始烧水煮饭。

吃过饭如果天还没黑,我则会一个人到水边找一块石头坐下抽烟。没有手机信号与网络,四周全是山与树,头上的天空被山尖和山脊挤压成一张不规则的布,不远处开的各种野花都叫不出名来,林间偶有鸟叫,面对流水,心里不自觉就安静下来。尽管山很高自己很矮,山很雄伟而自己很渺小,与山相对,或立或坐,却没有压抑感,因为我们谁也没想过要排挤谁征服谁。这一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征服谁,包括一座山。我爬山通常是为了生存,而来不是为了征服。爬山是想让自己钻进山的怀里,让自己与山贴得更紧。有时,也是为了借助山的高度,看看远处的风景,就如小时候爬到父亲脖子上一样。

天很快黑下来。没有电,世界因为黑暗而变得模糊而暧昧。大家围坐在火堆前,天南海北的闲聊,聊的尽却是山外之事。因为疲倦,人们渐渐有了睡意,大家挤在棚子里,平行地挨着,不到半个小时,便纷纷打起了呼噜说起了梦话。

冬天由于大雪封路,一般不会去爬山。我通常会在这时去保护区住上几天,一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守着一盆火,面对一杯茶一张白纸,任时光安静地流逝。窗外白雪皑皑,室内温暖如春。这个时候我不会和其他人打牌,也不愿意和人聊天,甚至也很少看书,只想如一尊菩萨一般坐着,用一个下午的时光,看某一根倒挂的冰柱开始滴水,看某一只叫不出名的鸟在雪地里专心地觅食。


与山为邻

我们生活在世上,选择什么样的邻居,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因为我们时常看不清一个人的内心。这些年来,越来越不喜欢与人交往,反复追问自己的内心,还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失去了信任,因而也失去了安全感。在这样一种认知下,我才选择独处或者与山水树木交往,选择与山为邻。

这一生的黄金时光,都洒在了青山绿水之间,我不能说小寨子沟就是世外桃源,但由于未被开发,在山里确实有一种忘忧感,也就是说山水可以让我们将尘世的烦忧暂时抛开。大概是心性所固有吧,我感到自己时常被山水所引诱,愿意将自己囚禁与隐藏于这片自己钟情的山水之间。

时常在烦闷、焦躁的时候想让自己内心安静下来,但让一个人的心安静下来是有条件的。虽然古人说境由心造,但对尘世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让心安静下来还得有一个安静的环境。长时间来,我们感到身心疲惫不堪,“养”已经成了我们急需要做的事情。我们因为身心透支而虚弱,大补与小补都无济于事甚至适得其反。我想只有“养”,才能如排毒般自我净化,让身心的伤逐渐修复。不是养得如十年磨一剑般锋利,而是通过养,回到一种不悲不喜不怒不燥、能够夜夜安眠的平和状态。内心平和了,这个世界也就平和了。

在人世中,人与人的差别与生俱来,别如天壤。但在与山为邻的日子,人与人的差别是微小的。便想明了一个道理,人与人的差别,其实不在外在地位、财富与权力,而在于内心。但因为内心不一样,对待归宿的态度也大不相同。只要到医院一看便知道了,临终之前有的惊恐、有的挣扎、有的留恋不舍,有的却平和安详。我们常说的善终,不正是为了这一天的坦然而从容吗!

插旗山是小寨子沟的最高山峰,海拔4769米,地处北川、松潘、茂县三县交界之处。方圆几百甚至上千公里之内孤峰傲立,除了地质勘探、勘界定界的专业人士,几乎没有其他人爬上去过。我当然也一样,在小寨子沟多年,虽然向往,却始终止于高山仰止。一座山的高度往往决定了它被人类亲近的程度,越高越离人类越远。对于一座山,我们不应该每时都希望钻进它的怀里,只要每天早上推开窗户能看见它,就足够了。


二0一五年五月廿五日晚


(作者系北川羌族自治县文联主席、县林业局副局长)